
《雪駐壽陽:時間的六棱印》
黃斌
今天的微信朋友圈都在曬雪的風景,我想曬一下壽縣回歸淮南10周年的慶典。我正在熨燙明天的西裝。十年前的熨斗燙焦了襯衣領口——那正是壽縣重歸淮南的詔書飛抵故里的時辰。地圖上0.3厘米的邊界挪移,竟需要我用三千六百個日夜泅渡回返。
在這大寒時節里換什么衣服啊穿什么西裝?妻子邊收拾著我脫下的衣服邊嘮叨著。我說10周年的慶典上,我應該有一種儀式感 。妻子說:說到儀式感,你應該穿上漢服。因為漢服可就發源于咱們淮南 的壽春首府 。
雪忽然就滿了窗。不是落下,是從《淮南子》未闔的扉頁間滿溢出來——“宇宙生氣,氣有涯垠”。
這大寒氣節此刻凝作六出之花,一朵一朵。我分明看到外賣騎手橙色的身影掠過甕城。他的保溫箱里裝著:壽縣經濟開發區北區我的降壓藥、城南學子高考前的熱奶茶、以及新任領導不曾點單的,一整座古城的體溫。
春雷忽然開口,聲音是屈賦詩時的韻律:“當你數清一片雪花有六個方向時,便知寂寞也有六面歸途”。每一棱都指向:公元前241年楚遷都于此的煙塵,謝玄八千白袍揚起的淝水霧靄。1985年母親在長途汽車前揮動的紅領巾 ,2035年尚未降生的玄孫輩將觸摸的城墻苔蘚。其五、此刻快遞站掃描槍的“嘀”聲,以及第六棱——永恒空置,等待所有迷路的月色投宿。
在10周年慶典的此刻,我想的是,如何留住飛雪?壽州古城給出方案:用凍紅的歷史堆起雪人,給它戴上安全帽——“這樣春天來時,它只是出汗,不會消失?!蔽倚α?。忽然懂得最深的浪漫不是占有瞬間,而是讓瞬間獲得延續的形態。就像:豆腐西施把雪水存在陶缸,來年點豆漿 。城墻修復員將碎雪填進磚縫,說這“時間的灰漿”,而我寫下這些字——墨跡是碳化的雪花,在紙的曠野上重新飄落。
今夜,每一片雪花都是返鄉的謫仙。它們落在:留守兒童窗臺堆積的練習冊上,ICU病房外祈禱的掌紋里籌措到的醫療費, 直播手機鏡頭與古城垛口的對角線上。原來大雪從不下在天上,它只下在需要救贖的縫隙中央。晨光將至。
雪開始講述最后的哲學:“融化不是逝去,是以水的記憶學會蜿蜒——穿過下水道時記得護城河的模樣,滲入大泉徑流時保持云朵的輕狂。”我拾起一捧,掌紋間響起編鐘的余音:“留住我,便是允許自己成為過客。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……而所有的歸途,都是經過時間煮過的墜落。”

《乙巳大寒壽州踏雪有懷》
楚山壽水舊風煙,十載歸來雪作箋。
淝水濤收龍蛇靜,梨花魄老玉塵翩。
三分浪漫七分土,一夜鄉心萬古弦。
莫道大寒天地凍,梅梢已孕翌年姘。
黃斌于:2026年1月20日,乙巳年大寒節氣